2012年2月27日星期一

失去痛楚,又得到什麼

386585583_3faca193eb

【日嵐這個星期終於回到家裏,開始了晚上在家、日間在外家的常態生活。在家中也有很多工作。但有個好處,就是很珍惜擁有的時間。有夾縫的時間,就會去看書,或者看戲。】

《無痛失戀》處理的,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。

「如果失戀的痛可以抹走,人生是否可以活得輕省一點,甚至說,可以重啟人生新的一頁?」

當然,這件事是不能夠說絕對的。對於好些承受太多傷害的人來說,或者生命可以再來一次,無論如何會比現在是好一點的。我沒有他們的經歷,不敢為他們說什麼。

但對於不少純粹希望不快樂的時間能夠縮短的人來說,這套電影有它的妙處。對於上面那個老生常談的設問,想當然的答案是「不是」,因為我們隱約明白,生命某程度有它的公平,或者法則,而這個純粹為了人的感受而跟現實脫節的假設,無論如何似乎有它的致命問題。只是我們都未必明白為什麼是這樣,而那又是一種怎樣運作的法則。

電影以倒敘法開始整個故事,因此一開始會感到茫無頭緒,只覺得一對男女主角茫然若失的樣子,開始他們一天的生活,只是感到「有些不對勁」。

這是經過「遺忘處理」的結果── 一段戀情,連同那個人的一切記憶,都被抽走。新生活的確來臨,但不知道為什麼,人看上去就是好像欠了什麼。這是一開始,就會印在觀眾腦海的印象。

大概這是很reasonable的邏輯:你抽走一點,那當然就是欠了一點,像多了一個洞。而茫然若失的原因就是,你已經發現自己不再是今日的那個自己,而是「自己-n」,而你經過了「特別處理」,已經不知道什麼是n。

之後你會再次尋找,讓「自己-n」重新成為「自己」,才會重新讓自己完整。然而不幸而又很有邏輯地,如果你要變得完整,你還是會把n重新找出來,然後啃下去。而這個n,就是你過往刪掉的悲劇。為

所以電影中的男男女女,就是這樣,重新做着過往一樣的事,甚至再次戀上同一個人。所謂打開生命中的新一頁,其實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理想。我們都明白,今日之我,是過往生命中無數選擇堆積下來的高低起伏所組成的。我們不能完美,因為我們都做過很多錯事,哭過很多,握腕嘆息有之,悔不當初有之,忿忿不平,也少不了。

正面一點想,不開心的事情,讓我們累積了生命的經驗,讓我們變世故成熟,分寸拿掐得更準確,明白怎樣不會虛耗自己、傷害別人,更或有餘力幫助身邊的人,讓他們不用踏上我們過往的死路。故意把這些東西拿走了,連同我們的世故也被帶離,於是我們回復過往的不成熟,我們以為自己可以「重新來過」,但其實只不過是將自己從生命線上拉回去一點,但還是在同一條線上,這樣一走下去,還是會回到重蹈覆轍的老路上。

也因為這樣,其實也沒需要對今日的自己太過苛刻。

關於「後悔」這件事,我曾經這樣對自己說過:「如果我有機會回到某件事還未發生的時候,如果以那時的我能夠選擇避得開,那是值得後悔;但如果那時的我身處的環境、資訊、選擇、情緒,根本也會再次做上同一個決定的話,即是避無可避,事情注定要在自己身上發生,那不如接受今日的自己,想想之後可以怎樣將自己變得更好。」

痛苦是我們的一部分,失去亦然。與其選擇抽離痛苦,或者可以想想,怎樣重新累積美好。

延伸閱讀:
http://potatoworkshop.blogspot.com/2011/01/eternal-sunshine-of-spotless-mind.html

2012年2月22日星期三

《港漂雙城記》的歷史痕跡




其實看完之後一個月才寫讀書報告,多數已沒什麼可寫了,因為很多情節已經不記得,而感受也因為年月而褪色了。


但是工作和勞碌生活所限,唯有盡量抓住最重要的,記下來。因為看這本書有一個頗有趣的發現。


港漂的獨特醒悟
作為一個地道香港人,看趙晗的半自傳式作品《港漂雙城記》,應該集中看她這個從北京來港讀書與生活的尖子「港漂」,怎樣比較京港兩地的生活文化之別。她也是很刻意在故事的前半部描寫這些不同。我們在香港生活久了,會覺得很多東西都是自然與想當然的;有一個「他者」來到,並就這些不同的發現提問,你才會發覺這個社會是怎樣塑造你的習慣與想法,對「全球美食」的理解有什麼謬誤、急速與功利的生活方式,是怎樣可以令人一時難以適應與接受。一切都不是想當然,所以「他者」的錯誤理解與行為,背後也是一堆的文化與生活故事。族群關係並不是這本書特別想講的主題,但是字裏行間,你還是會明白為什麼不可以隨便一律把別人叫做「蝗蟲」。


而後半部精彩,值得看兩次。作者作為清華大學來的尖子,本來是可以一直跟隨大隊,在香港以優異成績畢業,找一份好工,又或者遠赴歐美深造。但是為什麼她會由一家會計師行那裏逃出來,而且一直留在香港,甚至加入一個人工相對不高,要去服務國內弱勢群體的機構呢? 這過程是作者的自我覺醒,不斷地尋問「究竟自己是誰」、「為誰而活」的問題。她放棄了像生產線一樣的成長方式,自從「脫了隊」,她的思考空間就闊了很多,因為她可以自由地自問、自尋、自答,而不會無奈地說「因為身不由己」。這個得著跟損失的豐厚收入,究竟孰重孰輕,也是可以在為下個月的租金憂慮時,放膽思考。


看不見的線
整本書最重要的想法是,作者在香港生活數年,甚至視香港為第二家鄉,但她同時是正宗北京人,她怎樣看自己的雙重身分? 這雙重身分安插在她的生命中,是一個生活的、必須適應偶然? 一個糟糕的、讓自己被歧視的不幸? 還是一個命定的、叫她有一個特殊使命的安排? 相信這個問題在不同的人身上會有不同的傾向。一般來港讀書的港漂,想的可能是第一點;來香港旅遊、生孩子的,想的可能是第二點。對於趙晗這種內地基督徒知識分子,則特別會思考第三點。而她穿梭京港兩地,看見家鄉的城市變化而流淚,更加促使她確立自己雙重身分的「祝福」。因此才有了這樣的一本「半自傳」,和之後的連串講座及分享。


這一切都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牽引住。而這條線其實不只在趙晗這青年人身上發現。這件事的奇妙,也是促使我應該寫下來的原因。


趙晗現在工作的機構叫「突破」。「突破」的創辦人叫蘇恩佩,六十年代在美國讀書和醫病,七十年代在香港創立「突破」及出版《突破雜誌》,在八二年逝世。


「蘇恩佩已強烈感到中國人欠缺委身目標的困惑與掙扎,她問:『為什麼最優秀的中國學生都留在海外工作?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回到亞洲服侍在苦難與窮困中的人?』」(蘇恩佩紀念網誌)


收在倉底的《仄徑》
蘇恩佩在六六年首次執筆寫小說,取名《仄徑》。故事講述香港女孩司徒薇隻身赴美進修神學,在華人社區中遇上很多背景不同,卻帶著同一個身分──「華人基督徒知識分子」的無奈掙扎。六十年代的中國與亞洲風起雲湧,國內有文革,台灣有威權統治,而國外有兩越對峙、印尼排華等等。而香港偏安其中,但也有六七暴動等等社會動盪與及其他社會問題。華人有幸於彼邦受高等教育,甚至富足地工作、落地生根,自然比較理想。但中國人於地球另一端的苦難,又在不斷衝擊、甚至催促他們要返回亞洲幫助同胞。作為基督徒,安於偏逸令他們的信仰開始僵化、話題偏狹;上帝對他們的獨特召命更令他們要死地承受著走出安舒、為主奉獻的札心。主角在美國邂逅心儀的男生,卻為了生活、前路與使命而經歷無數的掙扎。


這一篇蘇恩佩說是「文字和技巧劣拙」的小說,卻激發一整代的基督徒知識分子,思考他們的信仰與生命的關係。「不知多少青年基督徒告訴我他們如何受感動,委身走上十字架的道路,甚至有好幾個回歸的人,在他們的見證中提到這本書的影響。」(仄徑─寫在三版之前,1976)


這一篇《仄徑》,已再難在坊間找到,也沒有在互聯網上出現過。要讀就要去公共圖書館借《蘇恩佩文集第二冊》,而我借的一本,在公共圖書館也處於「閉架」狀態,要管理員特地走入倉庫拿出來。


但「仄徑」這名字卻一直留下來,直到最近鍾氏兄弟重唱吳秉堅為紀念蘇恩佩而寫的《祗有祝福》,也再有提起。






《港漂》是《仄徑》的精神延伸
蘇恩佩於七十年代初回到亞洲,在台灣參與《校園》、新加坡創立《前哨》,最後是香港。她初回到香港之時,看見社會的變化、腐朽,青年人在其中所受的影響,感觸起來,寫了「我能為這城市做什麼?」這篇關鍵的文章。






她做的就是創立一個運動,期望鼓動青年人打破罪惡的黑暗和找到自己在大時代的角色與使命,那就是「突破運動」。蘇恩佩於八二年離世,此後「突破」做了三十年,期間有起有跌,有興旺也有低沉時。


趙晗沒有帶著絲毫的「突破」痕跡來到香港。她來香港、信主、工作之前,甚至沒有聽過蘇恩佩的名字。但是離開會計這個行業,參加活動、做義工、走入這機構,負責服侍國內農民工子弟的工作,她能夠靜下來,反思自己走過的路,之後數次回到北京做服務,她的經歷、掙扎與反思甚有當年蘇恩佩的思考軌跡。當然她沒有蘇恩佩的病歷、可能暫時也練不成她成事的魄力,但這是一個精神和召命的傳遞,重要的是那些看不見的點與線,上帝居中設置,讓她邊行邊連上,而得到近似的啟發。


蘇恩佩的痕跡會對趙晗的將來有什麼的影響,也是說不定的,但這是個很好的參考,值得人放在禱告中交上。我們不一定是要跟著前人而走,但歷史文化的厚度,就是有這種貢獻,除了提醒人不要再犯上以往的過錯,也啟發人,自己現在走的路,可以成為日後燦爛的見證,而一切不似是偶然。


所以,如果有讀《港漂》,也不妨一讀《仄徑》。


我跟趙晗是機構裏小組的組員,現在於《突破書誌 Breakazine!》當編輯。想來,這也線的延伸,上帝的工作。


抱歉這是遲來的分享,祝福你之後的生命更豐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