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3月25日星期日
簡單的心願
個多星期之前,去看了《桃姐》。特別喜歡導演的拍攝技巧,把鏡頭拉低,跟人物成水平線,感覺是平實的。劇情沒有特出之處,戲如其名,透過簡單的敘事將感情流露。這個平實而不沉悶、感性而不煽情的拿掐,需要功力。
一個老人家的生活,很多時就是緩慢、平實、一點不戲劇性。從很小的事情上,將感情含蓄地流露出來。
我就想起這隻戒子。
結婚前後,我們收過不少親戚的金器。後來家父抱恙,需要一筆不小的手術費。我們婚後積蓄微薄,只能把大部分的金飾都溶掉來幫補。其實這本身是頗有遺憾,因為結婚的金器本身,意義就是由原生的家庭傳承給新家庭的寶物,也成為傳承的標誌。如果不是經濟困難,實在不應該將這份傳承的記念轉化成白花花的銀子。
當然,人比物重要,下這個決定也是毫無疑問的。
但有一件,始終堅持不賣。
婚後不久,一天媽媽將一隻婆婆的金戒指交給我,還吩咐,千萬不要隨便賣掉。「這是婆婆的東西。要明白啊。」
我明白。老人家的心意就是,走到這一個階段,就想把一些重要的東西,交給下一代,甚或於後一代。我明白,所以不會把它賣掉。
承傳,可能是技藝、可能是智慧、當然還是關係,而對他們來說,最實際是身上的物件。這個場景,我記得在《桃姐》中見過。承傳了,像是一件心事的了結,是一個簡單心願的完成。
這陣子,我看見日嵐在沒意識地牙牙學語,沒來由地四處張望,我們一邊給他餵食換片。有時我就覺得老人家衰殘的時候,可能也是這個樣子,耳聽不明白,口裏言語不通,我明白這是艱難的。如果我們是因為對生之盼而甘心樂意地照顧孩子,或許也要以對父母的敬重,來盡量照顧好他們的晚年,讓老者感受到生命的無憾的完滿。
如果我們放下自己無盡的勞碌,多看看人生應該珍惜的東西,也許更能感受和回應這種簡單的情懷。唔。
對正在籌備的計劃,有了多一點動力。唔。
2012年3月19日星期一
窄路上的真鄰舍
今晚和弟兄姊妹一起看《三條窄路》。
自從日嵐出世之後,我們很少跟朋友、主內肢體相交。我其實明知道一邊看戲一邊照顧孩子是很不集中,但我還是要一試,因為你不試,不知道會面對什麼掙扎。知道了,想方法下次再做周全點,長久下去讓跟弟兄姊妹相交不再成為麻煩的狀態。這是過程,我覺得是應盡之責。
我是一個喜歡群體生活的人,在自己的信仰中,也需要有能夠分享的群體。感謝忍耐到底的朋友,C都沒有什麼時間看戲。希望下次可以再好一點。
《三條窄路》這套戲不是大成本制作,情節的處理也相對平實(平淡),有些意義,你要之後再想清楚才會覺得有味道。
「窄路」,源於聖經裏的詞彙「窄門」,原載於馬太福音7:13、路加福音13:24,意思指,基督徒要進的是窄門,「進去的人也少」。
即是說,其實做基督徒,本身就是一個極少數的選項,因為這條路很窄、不易走。這是上帝給我們的定義。
如果有基督徒還是相信應該透過甚麼大型佈道騷,搞躆頭的大電影,將免去殺傷力的「疫苗」、「細細粒容易食」的福音,「將一份禮物」一樣廉價地送給人,招徠一大班只懂決志、不明白信仰真義的人,以為這樣就是「將福音傳遍天下,使萬人得救」。這種業績主義,根本就是做戲。我們還要辯解,說「至少佢信咗先,至後再可以同佢進深。」即係等同氹你簽約,然後才跟你說條款的sales有幾苛刻,這些人今日一街都係。我們專登帶人走寬路,以為之後可以引他們回到窄路上。其實你自己都在寬路上大搖大擺,有什麼資格帶人去什麼地方。
然後我們喜歡引用使徒行傳,使徒一呼召,一天之內有三千人信主,幾豪氣。別忘記,在第一世紀的信徒,一信主就要面對逼迫與死亡,根本沒有安舒的餘地。引人信主的,是窄路上的基督徒。
「窄路」是什麼? 聖經說的,是堅持上帝的公義與真理;《三條窄路》的tagline是「不為做好一份工,但求做對一件事。」做好不等於做對。很多時,要做對,要面對的往往很不好。
《三》的「三條窄路」,分別來自幾個不同的人物:一個愛上妓女、因賭債被革職的警察(和他的前同袍);一個博上位的女記者;一個上電台論政的牧師。三個背景迥異的人,卻同被捲入有關於一個隻手遮天大財團的犯罪計劃之中。捲入不捲入,其實他們一直都是有大條路理的選擇。警察可以不理會有關蛛絲馬跡、記者可以找其他話題報道、牧師可以安安份份牧會,服侍弟兄姊妹。只要退一步,完全沒有人會怪責理會。只要退一小步,事情就做好,生活就安舒。這一步不退,上司指你不服從命令、採主說你不懂得見風轉舵、教會會友指你不理會弟兄姊妹的需要。
基督徒最喜歡將WWJD奉為宗旨。那麼這一小步,耶穌說,退不退?
耶穌說了一個故事。
耶 穌 回 答 說 、 有 一 個 人 從 耶 路 撒 冷 下 耶 利 哥 去 、 落 在 強 盜 手 中 、 他 們 剝 去 他 的 衣 裳 、 把 他 打 個 半 死 、 就 丟 下 他 走 了 。偶 然 有 一 個 祭 司 、 從 這 條 路 下 來 . 看 見 他 就 從 那 邊 過 去 了 。又 有 一 個 利 未 人 、 來 到 這 地 方 、 看 見 他 、 也 照 樣 從 那 邊 過 去 了 。惟 有 一 個 撒 瑪 利 亞 人 、 行 路 來 到 那 裡 . 看 見 他 就 動 了 慈 心 、上 前 用 油 和 酒 倒 在 他 的 傷 處 、 包 裹 好 了 、 扶 他 騎 上 自 己 的 牲 口 、 帶 到 店 裡 去 照 應 他 。第 二 天 拿 出 二 錢 銀 子 來 、 交 給 店 主 說 、 你 且 照 應 他 . 此 外 所 費 用 的 、 我 回 來 必 還 你 。你 想 這 三 個 人 、 那 一 個 是 落 在 強 盜 手 中 的 鄰 舍 呢 。他 說 、 是 憐 憫 他 的 。 耶 穌 說 、 你 去 照 樣 行 罷 。(路 加 福 音 10:25-37)
《三條窄路》是獨立電影,片種是三級,因為有性愛場面及粗口情節。沒有消毒,忠實地反映邊緣階層的生活習慣與語言。除了牧師,似乎沒有人是基督徒眼中的正人君子。但他們遇上的是同一個情況:看見被大財團「利港」逼害、苦苦掙扎的人。「看見」讓他們無法坐視。按聖經的話說,他們「動了慈心」。
今日的基督徒,但求做好自己的身分,以為只要自己聖潔,就可以向上帝交代。曾經在社交群組看見有人談論說,覺得信仰始終是個人的行為問題,不能推諉於制度的不公、教會的失職,「將來上帝問責起來,我們沒有可抵賴的。」然後有幾個人讚起來。這件事讓我鬱悶好久。
嘖,指出制度不公、教會失職,不是為了尋求御責的藉口,而是為釋放因其而受苦的人。只重視個人化信仰、名哲保身的基督徒,就是走在大路上的祭司與利未人,只求自己一身光鮮神聖,卻無視窄路上殘喘的生命。這不是耶穌的要求。
耶穌的話,大部分都十分刺耳。
好撒瑪利亞人動了慈心,他走入窄路,放下自己的身份與行程,不理會可能的麻煩與危險,把傷者負起,盡心盡力給他照顧。耶穌說:「誰是鄰舍?」走在大路的人,雖然外表可人,但他不是真鄰舍。
其實表面光鮮的人真的很多;走入窄路的人,原來真的異常的少。但只有走窄路的人,也就是放低自己的身份,甚至放低自己的道德前設,不求表面地做得好,但求做得對的人,才能走到天國去。
我們的信仰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求主赦免我們膚淺、頑劣與虛偽的罪,然後賜給我們願意走上窄路的慈心。
延伸:
窄路
為何教會走寬路,不走窄路
2012年3月8日星期四
大記者
Net and Books, 2004年9月
孤陋寡聞,入行那麼多年,都沒有聽過陸鏗這個名字。這本書,是偶然在公司的圖書館看到的。
陸鏗(1919-2008),號大聲。1940年畢業於重慶政治學校新聞專修班,二戰期間擔任駐歐洲戰地記者,被歐美媒體稱為「中國戰地記者第一人」。一生中多番身陷文字獄,被共產黨監禁接近廿多年,至1975年獲釋。1978年來港與胡菊人創辦《百姓》雜誌。1982年公開評論蔣經國身體健康不理想不應連任總統,被中華民國政府列為不受歡迎名單。1985年5月10日在中南海訪問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,整理成《胡耀邦訪問記》,震撼全球媒體,美國國務院即時將其翻譯,繼而發表回應評論。該篇訪問被評為經典的「逆勢訪問」,記者有技巧地使用尖銳問題,誘導國家級的領導人闡述了極多本應迴避的立場,而又不失大體。訪問內容在當時極具爆炸性,而且引起強烈的話題討論。可是,也因為胡耀邦對陸鏗說了太多,這篇訪問也被人利用作整治他的工具。因此,就有了陸鏗「一言喪邦」之說。
直覺就覺得,陸鏗這種從事前線工作達六十多年的大人物,將他的經歷心得轉套到自己這種本地雙月刊小記者身上來,總是感覺套不進的,因為工作環境、生態、採訪的內容深度,也相差得太遠了。他說的提醒,可能自己窮一生之力,也怕沒有機會用得著。
但讀完這本小書就已明白,環境是不盡相同,技巧也不一定合用,但對採訪工作、文字工作的價值和態度的追求,其實沒有想像中的鴻溝分別。愈讀下去,啟發也愈明顯,後來覺得,這本不期而遇的「老記分享」,扭轉了自己對工作的看法和期許。
感謝老前輩留下來的教導。
所謂大記者
正如之前所說,作者在一開始,已經強調記者的「大」與「小」並不是以媒體規模、職位、名銜來分。作者指出,大記者的條件有五。經驗要豐富,有過成功與失敗的經驗,並為自己評斷過;有突發的新聞便挺身而出,絕不拖泥帶水;具有全方位的眼界,不會一味盲衝;永遠不忘記建立公正立場與形象的根本原則;而最後,還要有將記者看成為終生志業的心理準備。
特別是最後一點,對於今日作為一個媒體公司裏的小人物來說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記者常常有個鬱悶,就是永遠成為一個旁觀者,見證別人的成功與失敗、努力與氣餒。跑得幾年下來,發覺日光低下了無新事,而記者可以跑的範圍,往往也受到工作機構與刊物定位的限制,甚或附庸商業,或被利用。加上僅夠糊口的待遇,現實與理想都失去了,不少記者幹了一段時間都寧願轉行。有時也納悶:作者當日的「精神自由」,在今天是否已然太過理想?
其實作者文字背後的精神是,記者這種職業,本身就需要是一種硬骨頭。環境難熬,但是仍要想辦法找到意義。拒絕被利用,拒絕交出偷呃拐騙的庸俗文章,拒絕輕言放棄,因為你是為群體忠實記錄事情的記者。社會永遠有好人好事可以記住,也永遠有壞人惡事需要揭發。記住與揭發,就是記者的專業。
以前我會覺得自己對所有事情的認識都很膚淺,因為記者就是蜻蜓點水,不停地遇上不同的人,沒有時間仔細研究對方和了解他的工作。但作者想提出的就是,記者雖然需要對時局議題有一定的了解,但更前題的是活現一個人的能力。如果不停搜括知識,卻忘記了完善自己發掘和表達的刀鋒,就是本末倒置的表現。
近來很多不同專業的人都以記者的身份出現,例如本身是政治學者的沈旭暉。有深厚的學術背景當然很有優勢,但也不代表記者的地位受到動搖。或者說,記者的特點,始終是具有廣泛的認知,有文字的功力、訪問的計劃和應變力,和表達的能力。集齊這三件事的人,哪怕他是什麼出身,都可能是好記者,但這幾件事本身,均屬於易學難精的專業。我們也不宜太過妄自菲薄。
成為知音人
很多人、甚至很多記者本身,都以為記者就是設計好問題,把問題問出來,得到想要的答案,就算是做好工作。但是這種目標為本的態度,造就了很多被訪者的反感,不是覺得自己成為不被尊重的「答案提供者」,就是覺得自己是「被圈套」了,記者做事不擇手段。於是記者降格了,成為爛仔之流。
其實記者要取得關鍵的資訊,當然是天職,但不等於他要成為爛仔。因為成為了爛仔,就會同時失去誠信,這是不能持續下去的。陸鏗的說法是,記者是交朋友的人,更可以是知己,才是長做長有的大記者風範。但這種知己的意思,並不是說什麼生活起居都可以談那種,而是記者有能力跟被訪者「對口」,明白對方的觀點並提出足夠的回應與討論,引發受訪者的共鳴。共鳴會讓受訪者覺得,自己的說法有人明白互動,才會感到舒服,從而起勁談論。引起了受訪者的勁頭,記者可以就此提出更深一層的問題,甚至直入核心,盡量用勁將對方心裏的話「逼」出來。
那樣,完成了一次訪談,受訪的可能驚覺自己「講多了」,但印象更深的是,他/她經歷了一次很痛快的交流(當然,也有人會感到很不爽)。內容豐富嚴謹的文章、讀者的得益、加上受訪者的愉快經驗,這是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的滿足。
當然,要做到這個層次,就要有充足的準備工夫,包括對議題的了解,以及對被訪者的資料搜集。要可以跟對方互動,不只是要有好問題,而且要有自己的見解,才有可能做到來回切磋的效果。本書附錄的《胡耀邦訪問記》被認為是「極進取的訪談」,靠就是這種互動。
風骨與公共價值
作者在書的後半部分提及記者對於政治所該堅持的風骨,也值得一提。
「第一個層次是威武不能屈,富貴不能淫 . . . 權力嚇不到你,好處也誘惑不到你。不過這只是最低的層次。」
「第二個層次是要超脫於一切政治主張之上的堅持。新聞記者所信奉的是新聞原則,而不是政治理想。只有政治人物,才執著於政治理想。越是置身於政治新聞最核心漩渦的記者,心中越應該沒有政治才是。」
我們不都是政治記者,但記者是有恰如其分的需要。他要忠實地把事情記錄下來,因此他自己不能太過向某一群人或集團靠攏,否則他所做的就容易偏頗,失去可靠性。失去可靠性的記者,甚或成為別人的槍手,基本上等於失了味的鹽,意義有限了。
記者講求新聞原則,而為的是公共利益。為眾人之事守下去,是風骨的展現。近來無論在工作、信仰上和書本上都發現這種「公共性」的重要。眾人之事不只是政治家的工作,記者當然也可以參與,也應該參與,但擔當的是忠實傳訊者角色。這個原則,正正是要對抗個人化的大氣候,爭先透過挖到好材料、訪問大人物、寫出好故事,成為自己的「資本」那種引誘。記者應該為了公義(公共的正義)得到彰顯而高興,功成不必他在。
如此小小的瑕疵,或者態度的錯誤,也無法成為作者所述的「大記者」。
作者說,人人都希望自己可以有機會擔當重要事件的見證者,但是「機會是偶然而來的」,記者是要尋,也要等。
但記者的精神與作為,無論在甚麼情況,也沒有等的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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