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題:無辜受苦的人與公義的上帝
原著:Gustavo Gutierrez
翻譯:柯毅文
出版社:雅歌,2002年,台北
苦難有很多種,也不敢誰的人生是特別容易的。遇上隨便為別人的苦難解釋、定義、指點迷津的人,我們只覺得對方的說話太過輕佻無力;事實上,我們會質疑,當他們遇上一樣的苦難的時候,是否還能夠用一如他們自己所說的理智,面對那種艱難的困境。
更別提,苦難作為一種奧秘,人根本沒可能輕易找到解釋。
為信仰下一種膚淺的解釋,雖然可以滿足我們對真相的渴望;但糟糕的是,這種過份簡單的邏輯,卻又成為了當事人一個極為難堪的牢籠。
其中一種害人不淺的想法是:上帝是「賞善罰惡」的上帝。我們做了好事,上帝就會賜福;今天遇上艱難,一定是因為犯了錯,上帝要懲罰。
這個說法不一定錯,但也絕對不能一概而論。我們也許不會明明地說出來,但是心底裏,我們對這種心態的認同,絕對比我們所預計的要來得深入和堅固。
將憤怒轉向上帝
最明顯的是,當遇上一而再、再而三的苦難,人傾向將憤怒轉向上帝。「我做了什麼,為什麼我值得遇上這些事? 如果上帝真的可以倚靠,為什麼這一場荒謬的鬧劇會發生在我身上?」我們不再返教會、不再看聖經,我們認為,上帝違反了一種最根本的倫理:好有好報,惡有惡報。現在好人卻無端受害!
環顧身邊,實在有不少朋友遇上這樣的情況。眼看要遭受極大的苦難,曾經向上帝苦苦哀求,最終無法阻止事情發生。信實、公義、慈愛,全部有關於上帝的美善,再無從談起。滿腔的無奈化成怒氣。事實上,這樣的反應,豈不是完全能夠理解的嗎。
我想,在「可理解」的反應背後,其實我們都蘊藏一種「賞善罰惡」式的傾向。
《向全能者抗辯》一書的討論也是由這樣的一個前設之下開始的。很多人以為,《約伯記》是一卷解釋苦難的書,其實作者並不是想解釋苦難。苦難很多時是無法解釋,作者想說的是在苦難之中,人怎樣談論上帝。這是《約伯記》最發人深省的核心價值。
一種達至極限的推演
我們一向對約伯的遭遇感到不可思議,同時對上帝與撒旦的爭論連累約伯感到極之兒戲與不解。如果我們先放下「約伯記是否史實」這樣無底深潭的討論,用一個全新的框框去看《約伯記》,事情就更堪玩味了。撒旦對約伯人格的質疑,正是我們最常出現的人性弱點。「他對上帝順服,是因為他的生活無憂。有好的事情作基礎讓他信任上帝。如果這些好的事情突然消失的話,約伯作為一個人,是沒有可能再信任一個在『賞善罰惡』準則以外行事的神。」
上帝容許撒旦攻擊約伯,先拿走約伯的財物家人,再來摧毀他的健康。可以說,他所有可以倚靠的、一個人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有了。一切可以理解成「好事」的東西都隱藏起來。《約伯記》的設定,將事情推演到最極限──在這種最極致的境況之下,人是不是仍然有可能不問任何原因而仍然尋求上帝呢?
在這問題上,撒旦持斷然否定的態度;信心只是一種條件性的交換,並不神聖。而上帝就希望,約伯能夠表現一種不受任何條件約束的信心。
如果從邏輯推論,只有將人面對的困難推至極地,將所有可以交易信心的條件都消去,這種試驗才是最可靠的,有點像我們科學堂做實驗的control一樣。
後來我們知道,約伯到最後終於熬過黑暗幽谷,推翻撒旦的斷言。可是,約伯長時間的熬,有什麼意義,他跟朋友的對答,說明了什麼?
一種談論上帝的方式
其實約伯的三個朋友,都是非常關心他的人。以朋友而言,他們真的沒話說,陪他哭喪,也跟他討論,甚至爭辯。至少,他們已不是約伯妻子的那種態度。約伯妻子的態度,就是最一般人的那種價值:對你如此惡劣的上帝,如果真的存在,生命根本沒有意義;如果生命真由上帝所掌,不如死了倒好!
但是約伯斷言拒絕這種談論上帝的方式。因為他堅信上帝的公義和真實。只是他的堅信,同時也為他帶來更大的疑惑:為什麼上帝的公義和真實,會將自己害成這樣?
他向上帝抗議,情緒低落,甚至自我咒詛。他要求一個解釋、一次仲裁。
約伯的三個朋友所持的,也是很多人心底裡所相信的方式──上帝是「賞善罰惡」的;或者說,如果我們都認同上帝是不會做錯事,那麼錯一定在約伯。還可以有別的可能嗎? 所以,約伯倒過來向上帝抗議,是看不清楚自己的問題所在。
約伯一方面認為他的三個朋友這樣的推論是不合理的。對於身在事外的人來說,這種邏輯推演是可以理解;但對於約伯來說,他不明白,自己究竟犯了什麼不得了的事,值得接受這種難以言喻的苦痛(懲罰?)。上帝沒理由如此不講理,但現實似乎就是這樣的不合理。他的朋友們,並不明白,也沒有傾向與他一同參透這個困擾。
約伯掙扎、向上帝抗辯,又默默觀察世界,去度過他黑暗的日子。他的朋友處處為上帝辯護。但令人感到驚奇的是,上帝最終並沒有嚴厲責問約伯談論上帝的態度(雖然祂也有責備約伯看不清楚祂的旨意),反而向一直「維護」祂的三個朋友發作,非得約伯為他們求情才可消去上帝的怒氣。這個結果令人納悶:為什麼上帝會維護一直質疑祂的人,反而向維護他的人發怒?
也許上帝看人,並不是看他做了什麼,而是一種精神和態度。
只是不要放棄尋問於神
人自然而然是有本身的天性與限制。約伯一方面對上帝表現超凡的信心,但他並沒有隨便壓抑作為人不明白上帝作為的限制。他不明白自己遭受的,並握緊自己的困擾向上帝求證。事實上,當面對如此巨大的苦難,恐怕沒有人仍然能夠以他三位朋友的態度與論證來釋放自己。在苦難之餘還要加上犯罪的控訴,這怎麼會是上帝向人所要求的生活價值?
約伯向上帝釋放他的不解、不忿、甚至爆發情緒與失控,但關鍵在於他並沒有放棄談論上帝。他死命拉住上帝的衫腳,大聲的申訴,甚至要求要跟上帝來一場平等的辯論,直至上帝能呈現祂公義的本質來將他折服與釋放。
人在苦難中呈現各種「不正常不神聖」的表現,甚至挑戰上帝,放在現實生活,恐怕會立即引來很多糾正他的聲音。這種現象見太多了,太多信徒很快將對上帝的某一種認知置放到他身上,否定他的情感與申訴。最終,信仰不只沒有將這人從困難之中解放出來,更造成他對這種膚淺信仰的拒絕。這群「忠心」的「護教者」,不只沒有成功地維護上帝,更將人愈拉愈遠。對方愈走遠,他們愈慨嘆「有罪的人不願悔改留心聽神的說話」,卻不知道上帝在《約伯記》因為這種粗淺甚至自以為是的談論方式,向約伯的朋友們大發雷霆。
上帝欣賞約伯的,也許是他到死也不放棄向上帝追尋真相。極端的困境與情緒的困擾沒有將他帶離上帝,他能夠正面面對內心真實的情感──承認它是正常的,他遭遇的是不合常理的。因此,即使上帝似乎是不可能錯的,他仍然堅持在當中找出事情不對勁的關鍵究竟是什麼。
離棄上帝不是約伯的選項;約伯似乎沒有怎麼想過因為自己的遭遇而棄絕上帝,這推翻了撒旦一貫的預料。
讀這本書時出現這種反思,特別令人感到激動。信主日子一久,或者我們都曾經遇上過,身邊有人遭遇了悲痛的事情。悲痛未發生之前,切切祈求上帝的平安,但當悲劇最終出現,我們無法阻止他們出現對上帝的忿恨,難以接受平日自己舉手讚頌的上帝,那位大家都認定是賜平安與喜樂的上帝,會容許苦難放在他們身上。他們變得沉默,無法回應。而如果身邊碰巧有那一種愈幫愈忙的愛心朋友(甚至牧者),再將信仰的術語複述一次,那種牢籠足夠讓當事人立即棄絕上帝,離開基督徒群體。
這種情況看在眼裏,很多時,只覺得特別難過。看完這本書,心裏最大的感受是,上帝希望我們不要放棄在絕望中仍然向祂尋找生命的終極意義;這個孤單的旅程,需要有很多人在身邊支撐。身邊的我們不必否定他的情緒與曲解,而是無論如何,鼓勵他仍然做最基本的要求,按一個人最基本的精神生活,靜默而堅強地向上帝尋問。口中一時能否讚美、教會一時是否返足、團契是否次次出席、口中言語一時是否乾淨,並不是最重要的;我們要記住,在苦難中不再用膚淺的邏輯去定義別人,而是努力學習去陪伴他,直至上帝跟他說話。
在苦者身邊的我們,做得不夠好,不夠關心,是我們的軟弱,我們要學習。但希望我們關心的人,不要因此而放棄尋求上帝。
上帝自由運行的愛與公義
上帝最終向約伯顯現,但祂的發言似乎並不是我們最想知道的答案。我們最想祂回答為什麼,但祂並沒有準確地給予解釋。
祂只是點出了最關鍵的問題:誰將祂顯出愛與公義的自由限制?
祂向約伯展示了祂所創造的,然後問:我造這些東西的時候,你在哪裡?你能否解釋上帝創造背後的意念?
上帝給約伯看一個更大的世界;一個他完全無法明白的世界。他不是要以此貶低約伯作為一個人的價值,也不是要嘲笑約伯的愚蠢,而是似乎很想告訴他:不要將上帝的特質(特別是愛與公義)窄化在我們表面所眼見的某一些層面上;上帝有自由運行旨意的方式與能力,祂本身就是道的彰顯。上帝不是因為憎恨某個人或者要懲罰某一個人而容許苦難發生。到這一步,上帝仍然選擇不為苦難下一個清晰的界定。苦難仍然是奧秘。
我們無法體會約伯經歷了什麼心路歷程,以至最後會完全順服於上帝這樣的回答之上。自己其中一個構想是,約伯最後達到了他一直所求的願望:上帝在旋風中親自顯現,跟他仔細討論那個他一直看不見的關鍵。
上帝的回答是有趣的:他「看不見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事實。上帝用祂的創造來證明,他的「看不到」是絕對合理的。上帝不是要解釋直到約伯看到,然後順服,而是希望他透過確認人類這種「看不到」,然後仍然堅守對上帝的信心。
上帝親自將世界的奇妙向約伯展示,沒有人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神奇的過程,但約伯卻因為看到了一個新世界的視點,而漸漸脫離人本身那種限制性的認知。他漸漸明白上帝的自由是什麼意思,以至他最終說:「我從前風聞有你,現在親眼看見你。」他明白了自己從前看到的太少,而現在,他對所遭受的一切有了一個另一個層面的新理解。這個新理解才讓他真正的釋懷,繼而懊悔自己一直所爭持的。他也有能力為他的朋友求情──只有真正理解的人,才可以自由地為身邊的人向上帝求情吧。
事情回到我們的現實世界,我們當然無法像約伯一樣因上帝的揭示而看透世情。但這卷書對苦難的部分形容,卻是跟其他經卷的信息一脈相承的。至少,苦難雖不能說是令人享受的事,但苦難絕對不是人所看到的絕對負面;它是有可能(甚至很有可能)蘊藏無法估量的祝福與成長經驗。假如我們能夠抓緊與上帝共同熬過,珍惜與上帝相交的經驗,甚至可以成為精金。但我們理解太少了,我們仍然不能振振有詞地為經受苦難者說任何話。苦難就像十字架,對每個人而言都是全然獨特。我們不能代替別人揹十字架,我們能夠做到的,只是在一起揹十字架,一起上路的同時,給對方搭一下肩頭,說一聲「一起加油」。
這畢竟是膚淺的文字,希望提醒自己怎樣聆聽與瞭解別人;希望不會因此判定了受苦中的朋友。讓我們一同再追求上帝在我們身上的旨意。